第3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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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璋在隔壁翻來覆去睡不着,後知後覺胃裏也很不舒服,盡管自己吃過解酒藥,還是抱着馬桶吐了。他參加的酒局不少,但近兩年少有需要喝這麽多的時候,胃也不比年輕時銅牆鐵壁似的耐造,梁璋一邊吐一邊很難得在想自己好像也歲數不小了。
他倒是吃很多,吐得很紮實,好在并不難受,吐完胃裏通暢許多。梁璋摁下沖水鍵,聽見門板響動的聲音,沖水聲音不小,看來徐培因也沒睡熟,還是吵醒他了。
房間只開了廁所燈,徐培因站在光下整個人鍍了層柔軟的邊緣,人是困倦的,也許是前面吐過,帶了些病氣,睡衣在身上也顯得薄了。梁璋擡頭還沒看清表情,他就走過來了,彎下腰摸着梁璋的後背順,動作很輕柔。
“我沒事,回去睡吧。”梁璋有些抱歉地用氣聲說。他站起來,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水漱口。熱水沒那麽快出來,冰涼的水潑在臉上,他很快恢複神智清明,剛剛眼前很模糊的培因哥,這時候能看清了。
徐培因抽了一張洗臉巾給他,聲音同他一樣低,問他:“是不是胃裏難受?我這裏有達喜,要不要吃?”問完他也不等回答,轉身出去開了客廳的大燈,開始找藥。
梁璋其實沒有覺得胃難受,他剛想拒絕,看着徐培因的臉又咽下去了。那是張極為憔悴的臉,徐培因看起來很因為他難受而發愁,眉眼都向下垂着。他望梁璋的眼神有憂愁和體恤,眼白倒是消了紅,但眼下很明顯腫起來。
他原來是那種哭過後很明顯的人,為了不讓同事看到,應該在工作日都不會落淚。梁璋接過藥片吃了,随後示意自己真的沒事,讓徐培因回去早點休息。
兩個人一起坐在沙發上,這回兩個人都是清醒的。徐培因沒有先回房,客廳的變色燈刻意地停在暖黃色,梁璋覺得徐培因是需要他留下坐一會兒,于是喝水喝得很慢。他一點點抿着徐培因給他倒的熱水,透過杯口的蒸汽偷瞄旁邊的人。
徐培因靠在沙發上,卻并沒有一點放松的姿态,他手臂放在膝蓋上,指尖抓住衣角,十分不安但又不想讓人看到似的很久才撚過一下。醉酒的時候人可以放肆,清醒後卻難免要為情緒的外洩買單。本來梁璋叫他早點睡是希望一夜過去免掉尴尬,可徐培因睡不着,就會被情緒困着,找不到出口,也回不去卧室。
梁璋瞅着他,只覺得十分心軟,認為培因哥求自己到這個份上,自己肯定要做些什麽。于是說:“都吐了,這下胃裏沒東西了,好餓啊。”他尾音拖長,帶點撒嬌成分地說,“你餓嗎?”
徐培因被他搭話便往他身邊靠了一點。“有一點吧,家裏有餃子,你等下。”他很快又站起來,轉身往廚房走去。
梁璋沒動。徐培因家廚房設置的和客廳留有一扇窗戶,大部分時間開着,他坐在這裏偏一點頭就可以看到徐培因。徐培因打開冰箱門,蹲下去找睡覺。梁璋閉上眼睛,聽見翻動包裝袋的聲音,腳步聲,點火、加水、洗菜、切菜,培因哥自如起來,有事情做至少可以将自己從內耗中解脫出一會兒。而梁璋不必幫忙,他在解救培因哥的同時自然享受到一些照顧。
大概等了十來分鐘,徐培因把餃子端到茶幾上,盤裏燙了幾根青菜,兩個味碟,醬油和醋分得清楚。他把筷子擺好,然後在梁璋身旁坐下,說:“吃吧。”
梁璋去拉他的手,他沒預料到,微微一抖,像是想抽出來,但動作太輕又太遲,最後看來還是被攥住。
不過梁璋也沒想表達什麽,只是握着那只手捏了兩下,确認溫度宜人。他感到培因哥被餃子的熱氣蒸柔軟了,又有了活人的樣子,很放心。
“你平時吃餃子都蘸醬油嗎?”梁璋問。
徐培因點頭:“從小習慣了,現在也蘸醋,都挺好吃的。”
他們坐很近,梁璋還是吃得很快,大半盤餃子下去又兌着味碟的醋底盛了碗湯,喝得胃裏很舒坦。他喝完靠回沙發,一側頭才覺出徐培因幾乎貼到自己身上,隔着一兩層衣服散發出暖烘烘的溫度。培因哥放下碗的手應該是回落到沙發上,偏偏搭在梁璋手上,他注意到梁璋扭頭看自己,就仰起臉盯回去。
“我……”梁璋想說我去洗碗吧,但徐培因顫着睫毛看他。徐培因應該是最清楚自己魅力的,梁璋确定這種眼神是故意為之,他猶豫的時候,那只手已經撐在了他胸口,培因哥翻身跨坐到他腿上。
徐培因主動地低頭吻他,梁璋一手摟住腰,一手下意識摸摸他的額頭,沒有發燙,那不是單純的欲望。
吃飽肚子還不夠緩解他的焦慮,徐培因大概還需要一些親密接觸,因此纏着梁璋,希望梁璋讓他沒空思考。梁璋當然有感覺,他願意滿足徐培因所有要求,但不是在這個時候。既然他叫徐培因睡的時候徐培因睡不着,那現在就清醒着思考好了,多想一想就想通了。
“不要這樣。”梁璋說。
徐培因被抓住手腕,怔了幾秒,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,最後抿緊了,眼神晃動着,面上是一種十分無措的神情。他應該很少會被拒絕,尴尬得動作都不會藏了,另一只手慢慢抓緊衣角,梁璋再多看幾眼就要不忍心了。
“很困嗎?”徐培因聲音很輕,給自己找好了臺階,“是該睡了。”
他搖搖欲墜地站起來點,梁璋很快把他拉回來,緊緊摟住。
梁璋很沒頭沒尾地講:“我初中最難過的一件事,是期末考試答題卡塗串行了。”
徐培因被抱住,下巴抵在他肩頭,過了一會兒聲音從耳後傳來,問他:“那怎麽辦?”
“沒辦法,分數特別低,我一向是班級第一,特別不能接受,回來就哭得不省人事了。”
“哭那麽厲害啊……”培因哥很給他的故事捧場。
梁璋笑笑:“對啊,我打小愛哭的,回家飯也不吃,就在那兒哭。後來我爸看不下去,把我拉出來跑步,他非說累了就不哭了,于是帶着我繞公園跑了十幾圈。我不跑他就踹我,跑完是不哭了,哭不出來,眼淚都變汗蒸發了。”徐培因噗嗤笑了一聲,為了坐穩,也環住了他的腰。
“然後呢?”他問,“你是不是就變成了個愛運動的小夥子?”
“差不多。可是後來我爸意外去世了,又趕上我車禍,沒法運動排解情緒了。”梁璋語氣很輕松,幫他一起回憶,“之前和你講過,你可能忘了,我高中時交了一個很差勁的朋友,害我和其他同學都不太熟。他喊我逃課我才出了車禍,我爸的葬禮他也沒來過,好笑的是我那時候躺在家裏才意識到這件事。”不值得的朋友一筆帶過,梁璋還是更想講他媽媽,“反正就是我動不了,但是我媽可有辦法了,大晚上她推着我的輪椅跑步,說讓我心裏運動狠狠出汗,讓我假裝在累。”
“……那你出汗了嗎?”
“怎麽可能!後面我媽也跑不動了,她就給我買了套黃岡題庫,讓我刷卷子,說這樣大腦就累了,不難過。好像也很管用哦。”梁璋笑着說,“不過我還是覺得我爸那套更好用,人就得多運動,運動可以帶走不良情緒。像你,早上起不來就是氣血不足,氣血不足的人很容易情緒不好,你應該多運動。”
徐培因從不去追問梁璋粗講的事,趴在他身上說:“我沒力氣動。”
梁璋早想到他會這麽回答,笑笑,把人拎起來,擡手捧住臉強迫他與自己對視:“培因哥,你在北京有爬過山嗎?”
徐培因冷不丁被他薅起來,臉上又是一瞬茫然,随後回答:“沒有。”
“我帶你去夜爬,不累的,紅光山,爬升才一百多米。”
“什,什麽?”徐培因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,問他,“夜爬?現在嗎?”梁璋點頭,他又說:“現在幾點了?你瘋了吧,特種兵嗎,那麽冷!”
梁璋拍拍他的後背:“那裏很多人夜爬的,很安全,你放心。可以看夜景,也可以看日出,培因哥,你看過日出嗎?”
徐培因說:“這有什麽好看的……”
“不是加班後的日出,是專門看的日出,你看過嗎?”梁璋看出他退縮,很認真地引誘他向往詩和遠方,“不一樣的,在山上看日出很特別……我想和你一起去,真的非常好看。”
“……”徐培因沉默着,眼神微微閃動。
“你上學的時候有和人一起看日出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要不要試一試?”梁璋直勾勾盯着徐培因的眼睛,徐培因是一個很好說動的人,而梁璋又足夠主動,抓住一點機會就咬住不放。他拉着徐培因的手放在臉邊,再次問:“要不要試一次?不會很累,只會出一點汗,我保證。”
徐培因語氣還是猶豫的:“都這麽晚了,怎麽過去?喝酒了,也不能開車……”
對方找理由拒絕于梁璋就是有機可乘,有疑問有疑慮,就一條條打消,直到沒借口沒退路,徐培因就只能踩着他鋪好的石子過河,最終被他牽着走。
“打車就行,那裏不用門票,随時都可以去。”
“這麽晚了還有車嗎?”
沒辦法,徐培因真的很扛不住壓力,不在工作狀态時分外好拿捏,他總會在掙紮一番後同意梁璋各種有理無理的要求。
梁璋已然勝券在握,抱着他站起來:“哥,這裏是北京,什麽時候沒有車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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